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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洲议会:数字欧元——政策启示及前景

前言:应欧洲议会经济及货币事务委员会的要求,欧洲议会的经济、科学和生活质量政策部撰写并提交了《数字欧元:政策启示及前景》研究报告,系统阐述了数字欧元发行的一系列原则、政策及技术问题。2021年1月21日,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刊发了该报告。本人计划通过上、中、下三篇形式完成该报告的翻译,此为上篇,仅供交流。
执行摘要
欧洲央行(ECB)决定对可能的数字欧元展开为期两年的调查阶段。这一声明引发了许多期望,也引发了许多问题。数字欧元的目的是什么?它是怎么运作的?这会给欧洲公民带来什么后果?它会扰乱银行的活动吗?它将如何符合基本的欧盟(EU)价值观,如隐私?这项研究旨在确定权衡和主要的政策选择及其可能性。
数字欧元项目是对一个更广泛的变化的回应:货币本身的数字化。一种新型的以在互联网上流动的虚拟价值单位为基础的货币正在涌现。它可以被广义地认为是“数字现金”。它可以存储在移动设备或计算机上。它可以立即传输,就像发送电子邮件一样。它可以直接用于个人对个人(点对点)的支付,而不受距离和(法域)边界的限制。
货币的数字化带来了几个主要的转变:
首先,货币正变得更加多样化。数字形式的货币很容易创造出来。它可以为几乎任何形状或用途量身定做。它可以通过各种分类账和协议进行管理。
其次,货币可能会变得更加细分。数字货币通常在大型“平台”中蓬勃发展,它整合了许多活动(如商业、娱乐、社交媒体),并利用它们的协同效应。这些平台往往被组织成“闭环”生态系统。他们使用并可能创造的货币可能不容易转移到其他环境(平台)中。
最后,货币的竞争正在变得更加激烈。在数字世界里,
几乎任何一个有一定加密学和计算机科学知识的人都可以创造货币。私人货币(加密货币)的实验现在正蓬勃发展。货币竞争也可能在国内及跨境发展,一些国家——或私营运营商——利用他们的数字网络在其他司法管辖区流通他们的货币,创造所谓的全球稳定币。
数字化的一些好处是确定和明显的。零售支付系统已经被推动进行改善和创新,并正在大力加快跨境支付,降低跨境支付成本。在欧洲,当局正在发展和大力推广即时支付。
其他后果将更具挑战性。
对于公民来说,货币和数据的聚合将放大人们对隐私的担忧,这种担忧是数字世界所特有的。
对于银行来说,大科技公司(BigTech)的出现是支付(以及存款)领域的主要竞争对手。但这并不是中性的,因为银行在欧元区的金融中介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对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也至关重要。
数字化提出的核心政策问题是公共货币的作用。它是由中央银行发行的,以现金及商业银行持有的准备金形式。公共货币是货币体系的支柱。因为所有形式的货币最终都可以兑换成公共货币,所以它确保了货币是“统一的”(uniform):所有名义价值相同的货币工具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按面值交易的。它们是等价的。公共货币还提供记账单位,作为经济中所有交易和合同的价值标准。这样做还保留了货币主权,这可以被定义为各国政府控制其管辖范围内的记账单位以管理宏观经济的能力。
为履行这些职能,公共货币必须存在,并可在经济的所有部门和组成部分中自由使用。数字化使这种无处不在的特性受到双重损害。首先,如果现金消失,普通公众将无法再获得央行货币,并将在一个完全由私人货币组成的宇宙中度过一生。其次,平台和闭环系统可能会在没有任何共同参照价值(common reference of value)的情况下发展,这将极大地损害货币的统一性。
因此,发展数字欧元的主要理由是保持公共货币在数字经济中的角色。
如果欧洲央行管理委员会决定发行数字欧元,其设计将涉及许多政策选择和权衡。
首先是有关私隐的问题。隐私是欧盟公民的核心价值观,也是欧盟公民的可接受性以及对货币信任的核心驱动力。然而,隐私也与欧盟在其它领域作为世界领导者同样有效的政策目标相冲突:打击洗钱、资助恐怖主义和逃税。
第二个选择是关于银行及其在金融中介中的角色。除了来自BigTech的压力之外,一个有吸引力的数字欧元还将与银行的存款活动展开竞争。
第三个选择关系到央行希望在经济和社会中占据什么位置。科技和数字化将使欧洲央行能够直接面向数亿欧元区公民开立(央行)账户。它是否应该考虑这种可能性,或者更确切地说,应该以“类似现金”的无记名票据的形式发行数字欧元?
最后,在货币政策方面。与现金相反,数字欧元可以以支付利息的方式(带息)发行。是否应该像许多经济学家所主张的那样使用这种可能性?或者,公共数字货币是否应该尽可能接近现金的特征?
这些选择加在一起,为当前欧元区的货币及金融体制安排带来了彻底改变的可能性。它们可以改变公民和货币之间的关系,并将中央银行置于一个完全不同的位置。
然而,没有迹象表明欧元体系或任何其他欧盟机构在考虑这一观点。相反,这项研究着眼于一种连续性的解决方案,即数字欧元将作为现金的数字版本发行,旨在保留(而不是破坏)当前的货币安排。
即便如此,精确的设计仍需要微妙的权衡和选择。作为公共货币,数字欧元必须得到普遍接受和广泛接入(可获得性)。它应该无处不在。另一方面,欧元系统可能不想排除私人货币发行商(银行)或私人支付提供商。它可能不想在零售支付领域获得垄断或主导地位,因此,数字欧元将被置于一个奇怪而自相矛盾的境地。它应该出现在任何地方,但在任何地方都不重要。它应该是成功的,但不会太成功。
就此而言,应当考虑将数字欧元定位为一种纯粹的交换媒介。
所需交易余额的规模将是有限的,因此破坏性较小。从隐私的角度来看,这种解决方案也会更有利,因为匿名对于正常支付比货币作为财富存储更合理。
为定义(specialise)数字欧元,欧元系统必须设定一个可接受的交易余额。限制必须被确定。这些限制可以通过量化(上限)或定价(分层)机制设定。个人持有的上限是完全透明、清晰和容易理解的。它的量化影响可以事前直接评估。分层将基于不同的原则。不会有硬性限制,但超过一定门槛的持有规模将被抑制,例如,通过收费机制。这两种解决方案都有不同的吸引力,它们的成本和收益需要仔细权衡。
虽然限定数字欧元(功能)的操作案例简单明了,但其经济影响具有更大的不确定性且模糊不清。货币作为一种完全安全和流动的资产,共同发挥着三大功能。从设计上将它们分开,无论多么合理,都会带来一种扰乱,这可能会产生负面的副作用。
最后,为了让数字欧元产生所有预期的好处,它必须在适当的监管环境中发展,充分有利于货币的统一性。支付处于欧盟当前许多政策的交汇点。它们与货币(本研究的主题)有着密切的联系。私人和监管举措都处于不断变化的状态。现在有机会定义和塑造一个统一的欧洲支付区的架构。
一、引言和概述
2021年7月14日,欧洲央行(ECB)决定启动为期两年的关于可能的数字欧元的调查阶段。这一声明引发了许多期待,也引发了许多问题。数字欧元的目的是什么?它是怎么运转的?这会给欧洲公民带来什么后果?它会扰乱银行的活动吗?它如何符合基本的欧盟价值观,比如隐私?这些都是复杂的问题,最终将根据社会偏好和技术需求来决定。这项研究旨在确定权衡和主要的政策选择及其可能性。
数字欧元项目是对一个更广泛变化的回应:货币本身的数字化。一种新型的在互联网上流动的基于虚拟价值单位的货币正在涌现。它可以存储在手机或电脑上。它可以立即传输,就像发送电子邮件一样。它可以直接用于个人对个人(点对点)的支付,而不受距离和边界的限制。它可以被广义地认为是米尔顿·弗里德曼(Milton Friedman)在20多年前设想的“数字现金”(Friedman,1999):
“……。互联网将成为减少政府作用的主要力量之一。唯一缺失但很快就会被开发出来的是一种可靠的电子现金,在互联网上,你可以在A不知道B或B不知道A的情况下将资金从A转到B,就像我拿着一张20美元的钞票交给你的方式一样,没有记录它来自哪里,你可能在不知道我是谁的情况下获得了这种转账。这类事情将在互联网上发展,这将使人们使用互联网变得更加容易。当然,它也有消极的一面。这意味着黑帮,从事非法交易的人也将有一个更容易的方式来经营他们的生意。”
数字货币已经在不同的背景下浮出水面。微信和支付宝的数字钱包已经主导着中国的支付系统。在非洲,移动运营商已经推出了成功的转账服务,比如Safaricom的M-Pesa。Facebook领导了社交媒体网络数字货币的开发,宣布了发行自己的货币天秤座(Libra)的计划,该计划后来被取消。天秤座是一种与一篮子官方货币挂钩的“稳定币”。最后,近年来,由匿名记录保管人在区块链上维护的数千种加密货币已经推出。
数字化正在改变支付方式。但它本身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货币本身呢?过去已经有很多货币创新阶段。这一次是“特殊的”吗?它会改变货币体系的功能吗?这波新的创新浪潮是否带来了与以往货币安排的彻底决裂?许多加密货币的支持者肯定是这样认为的。
学术界和政策界一直在激烈地讨论这个问题。在过去的三年里,许多分析师和政策制定者,包括主要的央行行长,都发表过关于“货币的未来”的演讲或写过书。这与过去三十年形成了鲜明对比,当时“随着经济学变得越来越复杂,它对货币说(讨论)的越来越少。”(King,2016)。这也提出了一个问题,在公私合作关系中,公共货币和私人货币的最佳结合是什么。
从公共政策的角度来看,那些关于货币本质的根本问题不可能逃避。各国央行和货币当局负有特殊责任。面对快速而重大的技术颠覆,他们必须决定鼓励、容纳、跟随或相反地阻止哪些创新,他们必须确定在不断变化的技术环境中必须保留货币的哪些主要特征。
这项研究强调了两个关键概念:货币的统一性及其作为记账单位的作用。这是货币本身和主权的两个组成部分。货币区的界限、货币主权的形成以及独立货币政策成为可能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人们用欧元计算和支付;欧元在该地区的任何地方都是一样的,无论其形式、位置和发行者的身份如何。
正如研究显示的那样,数字化所释放的经济力量自然会与这种一致性背道而驰。私人发行人有强大的动机和技术能力来创造自己的差异化、特殊用途的货币。数字平台的经济激励促使他们为其系统的互操作性设置技术壁垒。因此,数字化可能导致货币空间的过度碎片化,最终损害货币发挥其基本功能的能力。
当前的货币体系是由中央银行发行的公共货币维系在一起的。准备金(银行)和现金(一般公众)的形式。公共货币定义了记账单位:它可以灵活地提供,并可以与所有私人形式的货币兑换。它充当了将一种私人货币转换为另一种私人货币的桥梁。它保证了以记账单位为基础的统一货币。这些功能仍将是数字经济的核心,但如果现金从日常交易中消失,而普通公众最终生活在完全私人的货币环境中,这些功能将更难实现。
发展数字欧元的主要理由是保留公共货币在数字世界的存在。在货币数字化的程度上,中央银行的货币必须以数字形式在经济和社会的各个领域可用(可获得)。所有其他(私人)形式的货币必须通过可兑换和互操作性与公共货币实际相联。这实际上使得所有支付工具可以复制公共货币的记账单位属性。
尽管数字欧元必须无处不在,但它不应以取得统治地位为目标。统一性不能被推到扼杀创新和效率的地步。必须保持与私营支付服务提供商之间的竞争和合作之间的微妙平衡。目前基于私人和公共货币互补的安排很好地服务于公众。在规模和网络效应盛行的数字经济中保持这种平衡将涉及艰难的权衡,包括本研究中讨论的技术选择。一直以来,提到欧洲的政策目标和价值观,第一位的是隐私,这都会被牢记在心。

二、数字欧元的逻辑基础
央行决定发行一种新形式的货币,即所谓的“中央银行数字货币”(CBDC),这将对金融部门、经济的许多部分和社会产生重大影响。它必须依赖于对其成本和政策效益的评估。
整体而言,目前的货币安排对公民服务良好。欧元区的零售支付变得更快、更便宜、越来越有效率。从效率的角度来看,对一种新形式的公共货币——数字欧元——的需求并不是立竿见影的(非常迫切)。在零售支付中没有明显的“公共选择”理由。
然而,展望未来,货币将变得越来越数字化。私营部门显然是拥抱并推动这一发展。如果所有私人货币都变得数字化,央行应该怎么做?他们是否应该考虑一个只有私人货币可供普通公众使用的未来?在数字世界里,公共货币是必不可少的吗?或者我们可以不用它吗?
(一)货币的数字化
除了纸币,我们的大部分货币都已经是电子化的了。尽管如此,数字化的进步已经并将带来变革性的变化。
从技术上讲,数字货币既是一种工具(存储在移动设备或计算机上的代币,token),也是一种基础设施(跨空间传输价值的网络)。互联网允许我们复制和传输信息,而且对于任何距离几乎都不需要花费任何成本。这为市民和企业创造了巨大的可能性。从货币的角度来看,信息传递容易是件好事,但易于复制(伪造)不是。这就是为什么新形式的数字货币必须等待分布式分类账技术(DLT)和密码学的最新进展。直到最近,这种通过互联网和电话网络进行的价值转移才能得到安全保障。
1. 数字代币
在货币经济学中,“代币”是一种表示可以直接交换的价值的工具,在点对点的基础上,且无需经第三方验证。仅仅持有代币就意味着合法拥有它。不需要任何第三方的识别和认证。现金,以纸币和硬币的形式,是一种实物代币。
现在,技术允许创建纯数字代币。数字代币是一种电子文件,它体现了一种特定的价值。它上面有个名字。只需更改名称,就已经转移了价值并支付了款项。虽然原理很简单,但它的实施需要复杂的技术。货币(以及其他金融资产)可能的“代币化”可能是过去几十年来支付和金融领域最大的创新。
数字代币很容易创建。今天,几乎任何经验丰富的软件开发人员都可以发行货币。数字化似乎使货币力量“民主化”。不足为奇的是,它释放了一波新的私人货币倡议。今天,几乎有9000种不同特征和不同规模的加密货币。
数字代币是可替换(即种类物)、可分割和可转让的。它们可以根据任何特定需求进行定制。他们需要适当的安全,并且必须有强大的法律基础设施的支持。但在其他方面,它们是完全灵活的。具体地说,代币可以(或不可以)跟踪支付轨迹。付款可以或多或少是私密的或匿名的。
2. 账簿体系和架构
然而,物理代币(纸币)和它们的数字堂兄弟之间有一个重要的区别。数字代币没有实物存在。他们需要在某个地方“注册”。必须有指定的系统来验证签名。数字货币依赖于一种技术基础设施——账簿。
在公共和政策辩论中,数字货币经常与分布式分类账体系(DLT)联系在一起。一个去中心化分类账是由许多不同及非关联的参与者安全地同时持有的几份副本。它必须在这些参与者之间永久同步。大多数数字代币在区块链上运行,区块链是一种特殊形式的DLT,新条目首先被捆绑成“区块”,然后按顺序相互链接。这些“区块”形成了一条链。因为每个区块都包含前一整个链的被编码的摘要,所以区块链不能被篡改。它是一成不变的。直到最近,分布式分类帐协议的发展才使得点对点安全传输代币成为可能。
分类账结构对于数字活动的治理极其重要。DLT和区块链开启了管理复杂系统(如供应链)的新的创造性方式。在这些系统中,需要精确记录事件和永久协调其参与者。它们提供了安全、透明和可访问的复杂历史存储的可能性,例如医疗记录或土地登记。
然而,它们作为支付系统的表现更值得商榷。去中心化在理论上很有吸引力,但在实践中很有挑战性。必须达成共识,才能够在没有时间协调和相互信任的情况下验证多个行为者之间的付款。举个例子,比特币是一种在区块链上完全去中心化运行的货币系统。比特币在“共识”方法上非常创新,通过这种方法,网络的所有参与者都有能力和权利验证交易。它也非常安全:比特币的所有“黑客攻击”都发生在外围系统中。然而,要付出的代价是交易非常缓慢。比特币很难说是“可扩展的”。它也是极其耗能的。
去中心化是一种组织选择,而不是技术上的必然。代币可以在一个更中心化的基础设施上很好地运行。从货币的角度来看,最重要的不是技术基础设施,而是基础经济架构,它决定了代币的发行制度和价值基础。
从用户的角度来看,所有代币看起来都是一样的。它们都可以通过相同的流程和应用程序来花费及转移,如数字钱包。但是,根据它们的发行方式,它们实际上是非常不同的货币工具。它们可以以官方货币(如欧元或美元)计价,也可以不以官方货币计价,可以与银行现有存款挂钩,也可以完全独立。代币化与多种货币架构兼容。目前,三种类型的模型主导着数字前景。
首先,在开放银行应用中,代币只是现有银行存款的“镜子”。他们只是将资金从一个账户支付到另一个账户进行的工具。它们相当于数字版的借记卡。这类应用可以由银行自己开发,也可以由独立的支付服务提供商开发。
其次,在另一个极端,加密货币是全新的货币载体。他们不与一个银行账户相关联。它们以特定的记账单位计价,与现有货币无关。这些都是私人货币,没有任何支持。它们不是对任何自然或法律实体的债权。这种类型的数字私人货币在历史上没有先例。大多数加密货币都是去中心化的。它们被设计为在开放的网络上高效运行,参与者之间没有信任。他们不需要任何金融中介。
第三,在这两个极端之间,稳定币是一种新的迅速扩张的数字货币类别。稳定币被认为是“稳定的”,因为它们由发行者持有的其他资产支持。大多数都是由非加密资产支持的。实际上,它们是现有法定货币的数字表示(digital representations)。最大的两个稳定币是泰达币(USDT)和美USDC,以美元计价,主要用于促进其他数字资产的交易和借贷。也存在更加奇异的稳定币,这些稳定币是由其他加密货币或资产支持的。稳定币带来了许多市场诚信和金融稳定的问题,这些问题超出了本研究的范围。它们中的大多数都涉及到一些到期日和流动性转换,因此面临挤兑风险。
一个特别有趣的数字硬币案例是天秤座(现已废弃)项目。天秤座是一个新的在Facebook网络(现在的Meta)上开发的数字货币,潜在用户超过20亿。它将以自己的记账单位计价。它由一篮子官方货币支持。天秤座展示了私人数字货币彻底改革及扰乱现有货币秩序的潜力。天秤座随后被改造成稳定币,改名为Diem。
3. 数字货币创新的好处
货币数字化的许多好处是确定的,也是显而易见的。
对于普通大众来说,存储在手机上的数字代币非常接近于现金的特征,没有任何与重量或距离相关的物理限制。数字货币可以在点对点的基础上安全、即时地交换,包括跨境和非常远的距离。分担账单以及给远方的家人寄钱已经——或者将会——变得司空见惯。数字化是金融普惠的强大工具,因为在许多新兴国家,移动设备的普及率远远高于银行普及率。
数字货币的兴起刺激了零售和跨境支付领域的创新浪潮。
在竞争的压力下,零售支付系统不断完善和创新。在欧洲,当局正在开发和大力推广即时支付。对于企业和金融中介来说,潜在的好处甚至可能更大。在数字世界里,“每笔交易中间都有一台电脑”(Varian,2014)。机器和算法之间的交互将越来越多地塑造业务活动和关系。数字货币提供了在极短的时间内在计算机之间转移价值的可能性,没有结算风险。放弃第三方可能会带来巨大的好处。代币是执行所谓“智能合约”(Smart Contracts)的理想支付工具,所谓“智能合约”是指由预定协议(通常在区块链上)管理的自动化金融操作。目前,这种自动化交易在很大程度上仅限于加密领域,但未来肯定会扩展到很大一部分生产和贸易活动。
显然,数字货币在金融领域有很多具体的应用。批发数字代币可能是未来用作银行和金融中介机构之间实时支付的结算资产。稳定币已经发展成为在加密领域内进行的金融交易的主要交换媒介。它们构成了在去中心化金融名义下重组的各种应用程序的基础。这一术语广义上指的是在没有任何中介机构的情况下通过自动化协议和智能合约运营的金融活动(贷款、套利、衍生品、抵押)。这些发展中的许多都引起了政策方面的担忧(关于金融稳定、市场完整性以及投资者和消费者保护),这超出了本研究的范围。
(二)数字货币系统新的颠覆性特征
1. 记账单位和统一货币
生活在欧元区的人们在他们的经济生活中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用欧元支付、缔约和定价。欧元是他们唯一的价值标准。他们不使用任何其他记账单位。此外,毫无疑问,只有一个“欧元”。无论它的形式、位置和发行者是什么,它总是具有相同的价值。货币是统一的。统一性和记账单位共同构成了一个具有凝聚力和功能性的货币体系的基本组成部分。
“统一货币”是各国央行的主要目标。现代货币体系建立在不同私人交换媒介之间竞争之上。大多数欧元是由私人银行创造和发行的;大多数零售支付是由私人提供商运营的。在数字世界中,他们的数量将会增加并多样化。如果货币是统一的,所有名义价值相同的货币工具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按面值交换。他们被公众认为是等同的。相比之下,在一个碎片化的货币体系中,不同类型的货币成为不完美的替代品,造成了货币价值的根本不确定性。每一种货币都会带来一种特定而独特的风险,这种风险必然会反映在不同类型的国内货币之间出现的“汇率”上。实际上,货币体系将发生变革,其行为将更像更广泛的金融体系,在这个体系中,每一种金融工具的信誉都会不断得到重新评估和定价。
在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成功央行之后,货币的统一性被认为是理所当然的。但并不总是这样。在过去,货币本身的内在价值及物理距离的差异损害了统一性。在19世纪美国的“自由银行时代”,纸币并不是在任何地方都以同样的价值交易。未来,技术壁垒将挑战统一性。它还可能受到金融不稳定的威胁。在近期的历史上,欧元区不同地区之间曾出现过“重新计价风险”,暂时导致资金转移中的摩擦,并可能损害不同国家银行存款之间的等价性。
记账单位可能是货币最重要的功能。它用于报价、债务计价以及合同谈判。这是一个基本的社会惯例,比如语言和度量衡标准。在现代经济中,中央银行定义和控制记账单位。归根结底,欧元是欧元体系的负债,其名义价值为1欧元。如果货币是统一的,所有的货币工具和价格都会以某种方式依附于该价值标准。
统一的货币以及对记账单位的控制对确保实施货币政策以及维护货币主权都是必需的。
各国央行可以对经济采取行动,因为它们设定了关于其自己负债的利率。政策利率的变化会传导到整个金融和信贷市场。当套利是容易和无摩擦的时候,这个过程是最有效的。如果不同形式的货币具有不同的——或不确定的——名义价值,这(各国央行对经济采取行动)可能是不可能的。
货币主权可以被定义为中央银行在他们整个司法管辖范围内控制记账单位的能力。当公民开始在日常生活中使用外国(或私人)货币报价、计算工资和缔结金融合同时,货币主权就会丧失。在这种情况下,经济就会“美元化”。国内货币和金融状况由发行记账单位的当局(外国或私人)决定。国内货币政策变得无能为力。
2. 数字货币系统减少统一性
统一性和记账单位在过去的一个世纪里被央行自然地保留了下来。在未来,数字货币系统的发展可能会使现有的架构和货币安排变得脆弱。
在数字世界里,有两种经济力量自然会对货币的统一性产生不利影响:无限区分货币工具的可能性以及私人货币网络组织成封闭生态系统的趋势。
(1)可编程专用货币
数字代币用途非常广泛。它们可以以多种形式存在。创建差异化的代币很简单。发行人可以根据自己的特定需求定制货币形式。用现在的话说,货币可以被“编程”。这个提法有两种可能的含义。
首先,编程可以植入到货币的使用中。支付可以由职能协议管理,例如由事件或条件通过算法触发。有了可编程钱包,就有可能进行仅在特定事件中发生的或有支付,并在物联网世界中的设备之间实现全自动结算(见德国央行,2020)。自动支付将会得到发展。
其次,编程可以直接影响货币单位本身的性质和价值。例如,货币的发行可能会有一个过期日期,超过该日期后,货币将不再有效;例如,中国杭州市政府使用的数字优惠券。它可以被限制在特定的用途上,比如食品券。用有到期日的货币支付特殊的福利金可能很诱人,以确保这些钱是被花掉的,而不是囤积起来的,并最大限度地发挥其(经济)刺激效果。从理论上讲,有专制或道德主义倾向的政府可以限制这些福利金的使用,禁止购买酒类或休闲商品,使它们更接近食品券。技术上的可能性几乎是无限的。
但是,有到期日或有限使用的货币的价值是什么呢?会打折交易吗?怎么才能转让呢?很明显,货币的统一性已经丧失。在现实中,可编程货币是一种矛盾修辞法。严格地说,这不是货币。
(2)作为封闭货币系统的数字平台
数字平台是多方面的市场,或者,通俗地说,是整合了消费者、商家和服务提供商相互作用的多种活动。平台的经济逻辑是创造和发展这些不同活动之间的互补性和联系。它们有经济动机为其系统的互操作性设置技术壁垒,限制它们与经济其他部分的联系,并作为封闭系统运行(Brunnermeier和Payne,2022)。
平台可能导致货币空间过度碎片化。货币可以在平台商业模式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一种共享(形式)的货币加强了这些链接;它保持了平台的增长和盈利。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货币产生了数据访问的能力。BigTech平台在数据收集方面具有优势,因为它们能够将支付数据与其他数据源结合起来。这导致了一种自我强化机制。提供自己支付服务的平台能够收集更多的数据,这改进了他们的推荐系统,这使得客户更有可能加入他们的生态系统。
为了进一步锁定客户,扩大他们的足迹,平台有技术能力创造他们自己的差异化数字货币。这种演变在中国最引人注目,金融科技公司,如蚂蚁金服和腾讯,已经大举进军支付服务和电子货币领域。他们开发了最先进的移动支付系统,同时整合了许多不同的活动,这种模式也可能扩展到世界其他地区。
总而言之,平台可能希望成为自主的货币系统,一种新的货币区:数字货币区(Brunnermeier等人,2019年)。与传统文献中关于最优货币区(OCA)的定义不同,它们不是由宏观经济冲击的共性和要素流动的程度来定义的(Mundell,1961)。它们基于数字互联。由于参与者共享相同形式的货币,因此,相对于外部,区域内的支付更容易,交易摩擦也更少。对于使用相同形式货币的人来说,价格透明度更高,价格发现更容易,净额支付也更容易。
译者单位:广东金融学院法学院讲师,经济法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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